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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兵的活果然交给了魏延,也是方便收编长沙驻军。他新官上任,火还没烧,刘备就来巡营。看了会儿列队操练,就叫停,先拉着人去练枪,点名要看他的枪法。不用操练,还能看小魏将军炫技,满营的兵都乐坏了。原长沙驻军得意着呢,不仅黄老将军是神枪手,我们小魏将军也厉害得很。一早跟着刘备的这些人倒是不急,厉害,也得拿靶子说话。魏延知刘备借此帮他立威,心下感激,手上更稳,固定靶正中红心都不算什么,移动靶更无败绩。围观的口哨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最后在刘备的示意下,两伙人一起抬了魏延抛了好几回,这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下。刘备自己倚着栏杆,替魏延拿的军帽在手上转了转,对上年轻人感念热望的澄澈双眼,不由也笑了。
午休后改自由训练,魏延陪刘备绕着圈跑马。说是跑马,也不过小步颠着,谨防腾起满地的灰土。刘备道,文长啊,吓到了吗?魏延心想,该来的还是来了,他松松牵着马缰,不让自己的紧张也传递给身下的马,老实道,吓到了,但后来仔细想想,也就不怕了。刘备饶有兴致地转头看着他,怎么就不怕了?参谋长可还盯着你呢。魏延道,我自己做了事,不怪参谋长疑我。刘备笑道,还是年轻。他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在自己眼睛上比了比,又隔空点点魏延。什么心思都在眼睛里写着呢。魏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,他被刘备说得有点不自在,挪了挪踩在马镫上的脚。刘备道,是不是觉得委屈,明明已经付出这么多,却被说成不忠不义之辈。魏延把唇抿成一条线,他看着刘备放松地骑在马上,不知不觉被一种神秘的氛围所软化。他低声道,不委屈,只是想不通,我哪里没顺了参谋长的眼,要这样敲打。刘备道,孔明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傲的。他坚持这样说,也建议我来看看你。我本来不太懂,但看到射击时的文长,就完全理解了。魏延怔怔地看着他,刘备道,你自己的锋芒,有时自己反而看不到。他笑的时候眼尾像鱼,层叠的笑纹对着魏延道,别割伤了自己。
刘备道,过刚易折,慧极必伤。我和孔明都觉得你很好,所以不想看你为了自己的骄傲摔跟头。魏延心道,出门怕摔跟头,索性在家先摔够了。这参谋长真够未雨绸缪的。正腹诽间,刘备思索道,文长今年二十......?魏延道,二十三。刘备感慨道,真年轻啊。他状若认真道,若不是太过冒昧,真想问问文长愿不愿意给备做义子。魏延无语震惊,顿时忘了摔跟头的事,不想刘备思维跳脱,劝来劝去说到这里。但细品出话里话外的亲切爱意,胆子又慢慢回笼,遂看着他脸色道,家中双亲健在,司令是够冒昧的。刘备啧啧道,你看,自己还不承认,这会儿就和我皮起来了。魏延马上低头道,魏延不敢。刘备道,白拘束什么,他把马头往魏延那边靠了靠,笑道,人情嘛,都懂。人情以外,我是真喜欢文长。孔明还惦记着板一板你,我放水就是了。他把人说得重新抬起头来,朝人眨眨眼,过两天孔明可能会找你,他没有别的意思,你只管去。魏延想,刘备对自己的话术和他的心胸真是信任,甚至没问问他芥蒂消除否,便替他大包大揽了。
但他确实没拒绝。魏延迟疑两秒,借着刘备高兴打探道,参谋长.....比我大?刘备道,怎么,还要看年纪才决定服不服?他今年生日过了,比你大五岁。要不要叫一声孔明兄?魏延心想,面嫩啊,倒不像二十八,只仿佛与自己一般年纪。嘴上却道,司令不会也对参谋长说过类似的话吧?刘备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是方才认义子的事。他不介意魏延的冒昧,像是听了什么绝妙的笑话,手上不自觉紧了马缰,勒得白马摇头晃脑地反抗。刘备忙松了手,笑意却止不住。魏延没得到他的回答,只莫名又得了一句赞扬,文长真是直率人啊。这事魏延不得其解,猜想大概是没有,若刘备逢人便讲,早就与同榻一样广为流传,哪里还等自己来问。他吃饭时还琢磨着刘备的话,果然介意的不是他投诚或杀人,只是为了磋磨自己的脾气。他咬了一口饼嚼着,参谋长,诸葛亮,观人如摸骨,仿佛人皆清潭,一眼见底。他忍不住愤愤地又咬了一口,连杀意都演得那么真,不会真的杀过人吧。明明看着很端正一人,简直像狐狸一样狡猾,连自己都骗了过去。闷了整碗汤,他去水槽边洗碗,终于忍不住皱眉反思一二,黄老将军也劝过他的脾气,自己脾气真的很大吗。
又过几天,魏延正带兵操练,他虽性子傲,但不吝与手下人交往,很快和刘备军的几个小将混熟了。练兵又是在长沙做惯的,因此人人拥护爱戴,并无什么困难。值班房的小黄来喊他,小魏将军,小魏将军,参谋长叫你去府里一趟!魏延心里一凛,和副官交代几句,操练照旧。那小副官和他挤眉弄眼,升官了请我们吃饭啊。魏延当胸捣了一拳,别瞎说。小副官嘿嘿乐着,也不在乎,只打发他,快去,我们也跟着你沾光呢。他又嘱咐道,好好训练,别偷懒。队列里相熟的朝他喊,魏将军放心去吧,我们不给你添乱。魏延嘴角微扬,突然高声道,整队,负重五公里!副官小声道,不厚道啊老大。魏延一拍他背,恶名我都背了,麻溜跑去。
打发了这伙人,魏延看着踏地而起的扬尘,仿佛刘备又在他面前眨眨眼,你只管去。他定定心,把胡思乱想都压下去,自去牵马。公安的路他还不太熟,但有小黄三言两语指路,从训练场找到刘备住的公馆并不困难。为着关注,魏延支棱着耳朵早听了不少传闻。作战参谋时诸葛亮就为了办公方便住在刘备府上,突出一个体公无私废寝忘食。如今成了参谋长,作派依然不改。更何况刘备早年间就有与人同寝的……美名。魏延骑在马上思维无端发散,诸葛亮打仗是真的漂亮,从博望到赤壁,没能亲赴战场的人也跟着心潮澎湃,不怪刘备倚重如此。小黄说是诸葛亮找他,不知刘备在不在。去府上见面,又是什么个意思?难道平日办公不在官署,全在府里?还是今日论些私事?他忽然想起刘备开的玩笑,不免有些惊喜而吓的忐忑,传言里自己风头正盛似乎不假,不会这次见面之后,直接顺水推舟让他留下吧!大通铺不是没住过,但公馆里似无大通铺可住。远远看见公馆的围栏,魏延咬咬牙收住思绪,杞人忧天罢了,还没做出成绩,先为这些担心起来。更何况,虽说他经由刘备劝解,心里的刺溶解些许,但到底还是想听诸葛亮本人的解释,要他的承认才行。这样一想,重又打起精神,今日非得要参谋长分解分解,就叫,论魏文长性格之缺陷与打压之必然!说不出个条理,他也是不认的。
警卫员和他行礼,参谋长在会客室。他正正军帽,又摸了摸风纪扣,确认马上颠簸几许没让自己出什么岔子,信步走到木门前敲了敲。屋里人扬声道,请进。他踩着清亮的尾音开门,一打眼先扫到单只沙发里一位花团锦簇,来不及思考,只以为走错了房间,下意识低头握了门把手要退。那人喊他,魏将军。确是冽冽男声。魏延糊涂了,女眷,男声,参谋长,会客室。哪一环出了差错?他硬着头皮进去,冒大不韪定睛去瞧,更是惊雷一道定在原地。诸葛亮似笑非笑道,将军,这才几天,就不认识了?他今天穿的旗袍颇富贵,东珠耳环静得纹丝不动,规矩但舒适地坐在沙发里,服饰糅合着周身气场,没半点狎昵意味,反叫人不敢直视。魏延竭力凝神,试图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。对着这么个诸葛亮,眼神无处安放,但面前的是参谋长,军队里的规矩又不允许他随意低头避开,只能尽力把目光集中在诸葛亮灵动狡黠的双眼上。他行礼,大声道,参谋长好。诸葛亮笑道,不是早就改了口吗?在府里就别喊参谋长了,叫先生吧。这打扮太惊世骇俗,诸葛亮今日少抿了点唇红,魏延给他盯得心里发毛,略小声些,喊了个先生。诸葛亮道,这就是了。他正了称呼,也不客套,单刀直入道,魏将军,会打牌吗?
魏延一愣,随即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怒火。先不提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,堂堂参谋长,让将军放着练兵的正事不做,却喊来打牌,这算什么?他不及细想,一口回绝道,魏延军务在身,不能久留,还请参谋长放行。气一冲,他直瞪着诸葛亮,连路上想好的辩论都忘了,只失望地冷眼盯住,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。诸葛亮不恼,似乎料到他的反应,摇摇扇子道,我听说魏将军连本地的花牌都会打,想必麻将也不在话下。他正色道,军令如山,将军,随我上楼吧?说着起身出门,也不管魏延是否跟随,十足笃定的样子。魏延更生气了,他忍着怒,压着火,被一句军令如山捆着,不情不愿地上了楼。谁能想到,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,是来陪男扮女装的参谋长打牌。他边走边疑,待坐到牌桌上,脸色几变青红交加,固执地冷硬成一块石头。军营相见便着军装,府中相见便着女装,他眉间皱出川字,拿军职玩乐,用战役博名,刘备总不会荒诞到这等地步吧!还是说,出谋划策不假,别有身份是真,如鱼得水,连这种事也能拿出来大肆宣扬吗?但不论如何,参谋长或府中人,工作期间叫下属来打牌,都太过分了。他甚至拿军职军令压人!一枪枪打出来的,血里染出来的,靠性命拼出来的,就这么被拉拉扯扯来的,玩笑嬉闹来的,耳鬓厮磨来的,一句话轻轻松松管制住,随意地使唤来当纸醉金迷的陪衬,哪有这样的道理!
诸葛亮自坐了东,只余下南给他。魏延落座一瞧,怒意燃得更盛了。对面赫然是赵云,下手则坐着混不吝的简雍。这两人显然全无不愿,甘心奉陪。赵云满脸坦然,正直形容与办军务无异;简雍则坐没坐相,半身都歪在椅子里,见诸葛亮落座方规矩些许。他手上握着两颗骰子攥弄,眼见是垒长城的行家里手。似乎没人在意魏延的黑脸,四人职务名字混合着互相问候一番,这牌就算开打了。诸葛亮掷了个六点,坐东即坐庄。大家都是利落人,几轮抓牌码好,魏延堵得慌,也不顾自己上听,只一心看住诸葛亮。诸葛亮不知怎么,同他一样的不在乎,放牌如泄洪,简直是赵云瞌睡他送枕头,两相配合地天衣无缝。赵云眼看着是不大会打牌的,虽说出牌如出枪,干净利索,气势如虹,实则均匀地给桌上三人送牌,全靠手气好和诸葛亮供着,竟然也屡屡胡牌。简雍一面得着上家赵云的好,一面时不时匀点平胡给可怜的下家魏延,看牌兼看热闹,一心二用不显支绌,理所当然胡得最多。
兜兜转转打了一下午,眼看到饭点。结算下来,简雍稳居第一,手里攒了大把的票子,心知这肥差是参谋长有意贴补,隐晦道谢喜滋滋走了。赵云稀里糊涂占据第二,但近期陪玩皆如此,不以为意,朝诸葛亮会意地笑笑,借口有事留出空间。魏延和诸葛亮两家输,好歹简雍手松,漏到最后没叫魏延垫底,只诸葛亮一人输个底掉。诸葛亮不发话,魏延就没法走。两人在桌边坐着,诸葛亮道,也不早了,文长留下吃饭吧。魏延硬邦邦道,牌打过了,参谋长还不能放行吗。诸葛亮道,不急,先去吃饭。魏延看他平淡如水,心里又是一阵波涛汹涌。但一下午的牌局,终究有点回过味来,故压抑再压抑道,是。
公馆的晚饭比在营里不知好了多少,但刘备始终没有出现。桌上几道菜都清淡,魏延夹了一筷子毛尖炒鸡蛋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家乡特色。他看看诸葛亮,并没观察到任何异常。菜很好吃,厨师很有水平,但魏延暗暗想,这就是诸葛亮失算了。信阳哪里人人都有毛尖炒鸡蛋的财力和闲心,要真以这菜笼络,可谓打错了算盘。他盘算着这一盘菜耗资多少,越算越烦,索性心疼地多夹了几口,只怕剩下。这无形中营造出乡情得慰的错觉,后厨把盘子撤去时,安排接待的马谡不禁暗暗得意,提前调来档案果然有用,这不就被他算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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