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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远川 (3 / 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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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法院的调解室里飘着劣质茶叶的涩味,母亲攥着钢笔在协议书上反复划圈,最后把“不同意离婚”五个字写得力透纸背。林勇摔门出去时,防盗链砸在门框上当啷作响,震得窗台玻璃缝里的薄荷草簌簌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房产证上的名字救了这个家最后的体面。母亲把主卧锁死,带着林远川睡在保姆间。每天清晨五点,她套着褪色的蓝工装去写字楼擦玻璃,袖口总沾着不同牌子的咖啡渍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离开的这几年,林远川总在深夜踮脚翻找书柜最底层的饼干盒。褪色的全家福被剪得只剩父亲半张侧脸,边缘锯齿状的裂口常蹭红他指腹。有次他将照片贴在台灯罩上,暖黄光晕里父亲举着彩虹风车的身影,竟在墙纸间投出完整的影子。直到母亲加夜班归来的钥匙声惊碎幻象,他才慌忙把相片塞回饼干盒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二岁的夏天,旅行社橱窗的夏令营广告被他用尺子量了三个月。深夜蜷缩在保姆间的行军床上,他总用圆珠笔在作业本空白处计算:卖废纸箱赚的六十八块三、帮同学写作业攒的二百四、早餐钱抠出来的零碎钢镚。硬币堆在枕边叮当作响时,他望着天花板的裂缝练习微笑:“爸爸,我好想你,你回来和妈妈好好在一起好不好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国外的太阳和老家一样刺眼。游乐场长椅的木板被晒得发烫,林远川整理领口时,他忽然瞥见镜面立柱上映出的身影:男人抱着穿连体裤的男孩,金丝镜框折射着正午的阳光。怀里的孩子正咯咯笑着吹泡泡,肥皂泡飘到他脚边炸开时,他听见自己左腮传来久违的刺痛——那是小时候父亲用胡茬扎他的位置,此刻竟像被滚水烫过般灼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爸......”气流在喉间凝成冰棱,他看见穿着赤红连衣裙的卷发女人将剥开的彩虹糖喂进婴儿嘴里。父亲低头逗弄孩子时,眼神中流露着溢于言表的宠爱。林远川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背包里玻璃瓶装的辣酱突然变得千斤重——那是小时候爸爸最喜欢的辣酱。

        冰淇淋车叮叮当当驶过,父亲突然转头看向长椅。林远川慌忙举起地图遮脸,却听见女人娇嗔着催促:“老公快看,宝宝会吹泡泡了!”童车轱辘碾过砂石地的声响里,他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血腥味漫过舌尖。背包夹层的全家福碎片不知何时滑落,正被路过的小狗踩住,爪印恰好盖住父亲残余的半张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回程航班穿越云层时,空姐递来的入境卡在亲属栏凝成黑洞。圆珠笔尖悬在"父亲"二字上方颤抖,机舱橙黄的灯突然暗了一瞬。他想起出门前夜,妈妈蹲在冰箱前啃冷馒头的身影,自来水混着抗抑郁药片滑过咽喉的咕咚声,此刻竟在耳膜深处隆隆回响。笔尖重重划过纸面,最后只填了母亲的名字,力透纸背的痕迹将纸张割出细小的裂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廊桥的冷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母亲举着接机牌在出口张望,工牌绳在腕间勒出深红印记。他冲过去抢过清洁工具包,肩带勒进锁骨时,瞥见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在荧光灯下泛着银光。辣酱瓶在机场垃圾桶溅出的红痕,此刻突然在眼底烧起来,烫得他几乎握不住背包带。

        夜班公交摇晃着穿过城市,母亲靠在他肩头,发出均匀的呼吸。林远川轻轻拨开她袖口凝结的污渍。车窗外的霓虹明明灭灭,他伸手接住玻璃上滑落的水珠,却分不清是夜雾还是别的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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